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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多芬第七代弟子  9-25-2014

當我們拜師到茱老師門下時，茱老師問：「你對孩子學琴有什麼期待？」

我憨憨傻傻回答，卻也是真心話，說：「不求他將來要讀音樂系，不要當鋼琴家，不見得要參加比賽得冠軍，未必要加入樂團，也不用因此光宗耀祖，不需要為父母彈琴，只為他自己彈琴就好了。」

聽起來父母心無大志，卻也天寬地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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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茱老師上到貝多芬的曲子，對小融說：「你知道嗎？貝多芬是我的祖師爺。」

原本在一旁看桌上孔雀魚游來游去的我，突然聽見關鍵字，豎起耳朵來。

茱老師說：「因為貝多芬Ludwig Beethoven (1770-1827)教了Carl Czerny (1791-1851)，然後傳了Theodor Leschetizsky (1830-1915)，第四代學生是Artur Schnabel (1882-1951)，我的老師Aube Tzerko (1908-1995)是第五代，我是貝多芬的第六代徒弟，那你當然是第七代徒弟了。」當初茱老師為了追隨大師Aube Tzerko，放棄去費城讀寇帝斯音樂學院當郎朗的師姐。
好像有種「孔子第八十代弟子」的遙遠傳承，莫名其妙的偉大感，卻搞不清楚有何關連？更何況我們入門資歷尚淺，這種琴藝還敢抬出祖師爺的名號，有辱師門，必遭驅逐。

小敬比小融晚三個星期拜師學藝，這下子成了小融的師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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茱老師不只是鋼琴老師，更是鋼琴演奏家，生活重心就是鋼琴；她教給學生的不只是彈鋼琴的方法，更是完整的音樂教育。

一向被我叨唸手指彎曲不夠標準的小融，在老師觀察他的手指發育和指腹小肌肉生長狀況後，才選定適合他現階段彈奏的曲子，而且隨著不同的作曲家的彈奏技巧和曲目的變化，所謂的手指彎曲也要做不同調整。

茱老師課後，給小融指定書籍，要他認識音樂家的生平和風格，當成是課外讀物自行進修，增加音樂的陶冶。

茱老師看出小融彈琴只有sign，沒有music，像隻啄木鳥抓出病蟲，一一喬正，缺點很多，每個缺點都要師父領進門，修行靠學生。

茱老師上課用全英文講解，對英文比中文好的敬融來說，理解力更強。第一堂課後，小融說：「茱老師不會兇人，不會罵人，但是很嚴格。」嚴格是學生沒做到正確標準，老師就耐心磨練，鐵杵都會磨成繡花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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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自以為聰明的小敬，茱老師自有辦法治他。

小敬的第一堂課，先要小敬撲在桌上，狀似伏地挺身，先觀察小敬的體型，喬出個人坐姿，茱老師說：「如果你現在沒坐得正確，一旦練琴久了就容易職業傷害，我的前輩很多鋼琴家老的時候都要做換骨盆手術。」

然後茱老師若無其事卻又像黑道恐嚇的語氣說：「該練琴就練琴吧！你練多少我都知道，你想如何騙我，我也知道，因為我小時候也是這樣騙我的老師和父母的。」茱老師的學生從小學到大學，她太了解學生的把戲和心思了，這段對話說中小敬的心事，嚇得他一身冷汗直流。

老師教小敬彈巴哈的曲子，先說巴哈的生平，提起史懷哲如何處理巴哈音樂的手法有重大影響。茱老師故意挑釁說：「巴哈的音律之美，連樂譜倒著放都能彈出美妙的音樂。」說完，茱老師把樂譜上下顛倒放，未經練習下，直接就是流暢的樂章。

這對於喜歡作怪的小敬來說，簡直崇拜到掉下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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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教小融在iPad免費下載節拍器，這下子可比家中老式節拍器左搖右晃還精準實用。

這當然是茱老師聽出小融把一首曲子彈熟練後，彈得油了，餿了、黏了、糊了。為了對症下藥治病，把小融丟進音樂監牢去練基本功，重新練習數拍子一星期，節奏之緩慢，細節之精準，手勢之標準，都要求專業到位，循序漸進，依次加快，直到熟能生巧。

小融不只是節拍有問題，常常忘譜，我以為是天生記憶不好，音感不好，不忍苛責。茱老師教了他五種記譜方法，既抓出他的弊病，也改善他的琴藝，更增強他的記憶力。

一首曲子要通過茱老師這一關真的是要千錘百鍊，抽背段落、倒著背譜、還練習蒙著眼睛彈琴要正確無誤，最後每個月音樂講習會時，在所有師兄弟面前完美彈奏才可以過關。

以前那個混水摸魚的小融，這次真的遇到大白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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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兩兄弟吵架，吵輸的弟弟憤怒地去彈琴，他那心不甘、情不願的彈法，像是千軍萬馬在打仗似的，一個人的情緒共鳴，可以激盪整個屋子波濤洶湧。

在吵雜的樂音中，我偷偷對哥哥說：「你聽出弟弟很生氣彈琴嗎？這就是我想要你們學琴的原因。在你生氣時有琴音發洩，才不會憤怒瘋狂到去傷害別人或是傷害自己；當你快樂彈琴時，許多人都可以分享你的快樂。」琴音如此近人，別想得多麼崇高或是昂貴。

小敬在每天放學後，專心做幾個小時功課之間，會自動坐上琴椅練琴，好像在休息，又好像在放空，或是在轉移思考，專心到忘了時間和空間。

起先小敬覺得每天練琴很浪費時間，我勸說：「你每天接觸電腦的時間多得是，如果將來的職業和電腦有關係，一天要十幾個小時。你不趁現在多多運動長高，多多和人接觸，多多接觸美好的事物和音樂，將來寂寞苦悶時才可以自己度過低潮。」

茱老師每年在卡內基音樂廳舉辦個人鋼琴獨奏，這是全世界鋼琴家的夢想之一。茱老師最知道音樂這條路可久可長，她可以逼學生成功成名，卻不屑如此揠苗助長。茱老師說起自己二十幾歲彈奏李斯特的曲子就是彈不出他五十多歲的心境，這樣的音樂心境是需要時間來淘洗淬鍊的。

孩子現在不能懂，並不代表以後不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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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好像在學琴，卻一通百通。

現在每天自動自發練琴，功課自己搞定，時間自己安排，成敗自己負責，自我要求要做完、做好、做巧、做正確、還要做到完美，一改從前鬆散拖拉的幼稚行為。

看樣子祖師爺來附身了。